不過，超過三十歲的女人，對於這種「一見鍾情」的反應，多半會直覺地啟動另一個問號的按鈕：「是老娘我荷爾蒙失調還是眼前這個傢伙想玩什麼花樣？」

果然，講到稿費，這位老闆說出了一個讓我不敢置信的數字。

這種行情，坦白說，從我以前當執行編輯發稿費給別人，到我後來出道一開始寫不用動大腦的產品新聞稿整理，都沒拿過這樣的價錢，坦白說，他們給的價錢是剛出道的記者寫小雜誌消息稿的行情。

是我聽錯了嗎？無論如何，神奇的感覺已經徹底消失了。

不過這個對我沒有什麼關係，就很像是妳明明想環遊世界、到中東難民營當義工，偏偏認識了一個只想在永康街開花店的安份好男人。


photo courtesy of PinkMoose

大家都在江湖上混，夢想不同至少可以做朋友，於是我接了當期的某一篇稿子，也開始問問身邊寫作路線文字調性符合這個雜誌屬性、也可能有意願來寫稿的朋友，跟他們碰面時帶著這本雜誌，聽聽他們看完雜誌的想法──不過我保留了一些所謂的「底限」，就是我絕對不會力邀他們和這本雜誌合作，我只探詢他們的意願，請這個雜誌社直接和他們聯絡。

這樣做的理由有兩個，其一是我可以接受的條件，不見得對別人也OK；其二則是我希望讓「市場」直接地去教育一下這位老闆，因為這位老闆的背景並沒有做過雜誌，往「正面」想我認為他可能不清楚文字記者的行情。

總之，事情就這樣進行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幾番聯繫和交手之後，我開始去思索一些問題。

狀況一：「上面的壓力」

講認真的，我對於這本雜誌呈現的弔詭狀況感到不解：一個這麼講求品味、優雅、深度等種種「理想性」的刊物，卻只能或者只想用低於entry level的價格來找專題作者。

這種情形以我所認知的邏輯，會有幾種可能：一分錢一分貨，這也是我細看創刊以來幾期的感想——沒有一篇讓我有耐性看完，因為文字實在很無趣，我找不到繼續讀下去的理由，也替這些受訪名人感到可惜；這些報導在我看並不能為他們的名氣才華加分。

從作者角度來說，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剛出道但是程度不錯的新人需要舞台，礙於名氣還沒打開，只好接了。不過一旦翅膀硬了，大家何需繼續十分力氣領這種超低的稿費？

當我每次試著溝通這個問題，老闆給我的答案都是：「上面有壓力，目前要調整稿費的基準，真的沒辦法。」幾次溝通之後，坦白說我很想直接找所謂的「上面」談談這個情形：「這種行情傳出去簡直就是江湖上的笑話，老大您當初到底是怎麼決策的？」

這讓我心裡敲起了第一聲警鐘，如果要我in house，我卻無法掌握執行預算，或者無權決定可以給哪位作者多少的稿費，那，就不必了。

坦白說，到後來有幾件事情，讓我開始質疑這個「上面的壓力」是否真的存在。

狀況二：「我會尊重他的行情」

雜誌要好看，文字和視覺都重要，我介紹了一位國外回來的攝影師大哥給這位主編，因為我心裡已經對稿費偏低的狀況有了個底，所以我很多事地先去問了這位攝影師拍攝封面和內頁的行情，結果報給這位老闆的時候，他倒是一口爽快：「你放心，我絕對尊重他的行情。」

當時我人在高速公路上，差點沒脫口而出：「X！那你要不要也尊重我們文字記者的行情？」

噹噹噹！是我耳鳴嗎？可能吧！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職業主觀帶來的本位主義，但是這句話讓我開始為向很多寫手朋友介紹這本雜誌感到後悔。

我覺得每個人難免都有自己過去工作或者專業背景帶來的一些想法，但是作為一個主編的角色，不能繼續沿用這種單一的價值觀來看待事情。寫手和攝影對一本要賣錢的雜誌來說並不存在這種誰比較值得尊重的落差，想要以發外稿的模式來Run一本雜誌，有這種觀念相當於「等著死」。

作為遊牧工作者，不論計價的單位是每字、每頁、一個程式、一張照片或者一個project多少錢，每個人的身價，絕對都是憑真本事上場較量的結果；管你是武當峨嵋少林崆峒這種名門大派，還是桃谷六仙獨孤求敗這種江湖異類，人行走江湖，行情就是行情，是對人對事對自己的基本尊重，各位老闆們，拜託拜託，就算是沒Sense也不要做這種「作品要深度，稿費沒程度」的不上道之舉。

狀況三：「我沒有時間採訪他」

以人物為主的主題報導，是這本雜誌的特色。我有幸參與的那一期，在討論名單的時候，還曾經為了某個老大級人物是否點頭受訪，等上一段時間。後來似乎有些機會可能訪到這位大頭的時候，我在電話裡很自然地問主編：「要是他OK，你會去訪他吧？」

得到的回答是：「我會叫我下面的小朋友去採訪。」我以為聽錯了，又問：「這位老大是閣下的夢幻人選，作品才氣江湖名聲也有一定的地位，敲得到通告，你竟然只發個小朋友去採訪？」

別誤會我，我不是在說那個小朋友的程度不好，但是，夢幻人選入手，主編竟然不願意親自出席採訪，只叫一個過去沒有平面媒體採訪背景的新人去採訪，原因還是「我怎麼會有空去採訪？」這是什麼跟什麼？

這是我第一次感到不可思議，就好像是女性時尚雜誌，喬到了喬治克隆尼或者裘德洛的通告，竟然只派個影印工讀生去採訪一樣荒唐。

這是這個主編對他所堅持的理想性所付諸的行動嗎？噹噹噹，我心裡的警鐘再度響起。

狀況四：「過不了濁水溪」的理想性

說穿了，台灣是個很小很小的雜誌市場。不管大家在AC Nelson還是其他被李敖同樣歸類的「大謊言」的調查類報告上是否擠得進前三，坦白說，要靠銷量賺錢，以目前讀者會買單的閱讀口味，大部分雜誌都不可能，當然也包括這一本──憑廣告？閣下是在說笑吧？我有個業務朋友翻完這本雜誌創刊頭幾期之後輕描淡寫地說：「我看這本的廣告應該都是送的。」

優雅、時尚、深度、趣味、羶腥、八卦……每個人對於不同的雜誌，或許都可以找到很多形容詞來定義內容給讀者的感覺，但是不論這些形容詞是什麼，經營媒體如果還想以理想性來讓讀者買單，進而撐起營運成本並且要看到獲利，絕對不是「堅持理想性」就可以辦到的。

當我想起稿費的水準、運作的模式以及主編念茲在茲不可棄守的「理想性」，不知怎地我想起了當年泡沫化的那批網路公司。

一堆自己不上網、不會收發Email的傳統企業老闆，以為搞個.com之後就能上市上櫃；或者一堆沒搞清楚商業獲利、空有創意的年輕人，把股東的資金拿去佈置奇炫無比有沙灘秋千水族箱設計師桌椅的辦公室，動輒給自己名片title掛上C”X”O，其實最後下場都跟「QOO」一樣，長相可愛、甜得要命的氣泡水，喝下去並沒有什麼營養可言。

我不是說一本雜誌不該有理想性，而是相較於內容有多炫、邀訪到的名人有多大牌、辦出來的活動有多酷，我對這本雜誌所需要的理想性，只有一個簡單的定義：「讓雜誌每期至少比前一期多賣十張廣告。」只要能符合這個標準，就算是這本雜誌做到翻開來每頁都是白紙，我還是會鼓掌。

別來跟我用那堆形容詞說文字要多優雅深刻、攝影要如何講究……，從王永慶、唐納川普到梅鐸，每個理想的實踐背後都是金錢的投資，每個夢想都有執行的預算和成本，show me the money才是一切商業本質的王道。

狀況五：不過是一杯咖啡

無論如何，該我執行的採訪，我還是會高高興興地去。不過出門採訪之前，基於種種讓我不太ok的狀況，我打了通電話給雜誌這頭，確認採訪發生的餐點飲料費用，可以報帳。

到了採訪地點，攝影師也來了，採訪拍照都還順利，不過因為受訪者剛剛好只有那個吃飯時段有空，所以我們邊吃邊聊，不過我特別注意到，攝影師沒有點任何東西。

看起來是個新人，受訪者離開後我問他怎麼不點杯咖啡，他說，因為前一次出來採訪，公司說不能報誤餐費。

先解釋一下，我們採訪的地點，是個咖啡館；事先問過店裡，店長很大方地說不需要任何場地費用。一般來說這是一個默契，餐廳和雜誌配合的方式可以是收一筆場地費用裡面也不一定含採訪所發生的餐點飲料費，也可以是店家不收任何場地費用，只要每個人點杯飲料的基本消費。誤餐費也通常是默契，何況我事先已經先請示、報備過了。

不過攝影師的話讓我突然有點錯愕：我真的待會離開可以開公司統編的發票嗎？還是，我只有「受訪者」的那部份餐費可以報帳？

窗外氣溫至少三十五度，我跟攝影師說：「要是沒事點杯咖啡坐下來吧！待會我去買單。」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還有點不放心。

我有點難過，這麼簡單的事情，需要搞得這麼複雜嗎？這本雜誌投了多少錢下去做，要賺要虧，難道差在這杯咖啡嗎？是的，我並沒有財力雄厚到可以辦本雜誌，不過至少請朋友喝杯咖啡的錢，我還有。

結論：「1+2+3+4 = 我無法說服自己」

寫到這裡，我想起了跟這本雜誌合作的點滴，也無法不想讀者或是同業看完的反應──

你可以說我是個超過三十歲的女人，沒有麵包的愛情，我不要。不過我從來都不認為，捨棄麵包去獲得的愛情，會比較高貴，因為多數事實告訴我們：懷抱這種夢幻，只會給一些小人得寸進尺踐踏自己的機會。愛情與麵包，並沒有哪個特別高貴，正如同我相信尊嚴不能當飯吃，沒尊嚴也同樣「不能當飯吃」。

你可以說我是個拿蹺的寫手，以國際時尚雜誌發稿的水準，要求一個剛起家的新媒體比照辦理。但是我要說，如果是我哄抬身價，只值一塊錢卻認為別人該給我三塊，這的確是拿蹺；但是如果我得表演吞劍跳火圈胸口碎大石來養一家老小外加付清各色帳單，閣下卻只想免費參觀，Well，這未免太強人所難。

何況我只是要求至少要有個基本行情的水準？拜託，菠蘿麵包都從一個五元變成二十五元了，一個領著部門主管薪水的人，真的能夠理解、體會我們這些游牧上班族，每天逐水草而居面對生活的現實感嗎？

更糟的是，我在開出offer list的時候想起「萬一我去上班，又無法改變體制或者基本的稿費水準，我領著公司的薪水，得用這種條件來要求那些和我同樣是遊牧SOHO的朋友們嗎？」這個命題，我不只是耳鳴，簡直腦門爆痛，電腦螢幕上的offer list該思考的問題已經從「萬一公司不同意」變成「萬一公司同意」了！

這些檯面上打著「風格」、「理想」的旗幟，底下卻壓縮外稿作者稿費到一種極度不合理的程度，這種事情我看多了，不要指望我相信「將來公司做起來了就會調整稿費」這種鬼話。因為我所知道的是，正如同談戀愛的時候就花心的男人，別指望他結婚後會安定下來，那個叫做運氣，那才是真正不能當飯吃的事情。而我，拒絕用我的青春、本事、人脈，押在這種不上道的對象身上。

SOHO是傭兵，價格決定一切，我的時間和你的錢能夠喬在一起，我就可以扛著槍上戰場。實在不用告訴我你的理想是三民主義救中國還是共產主義烏托邦──如果連該有的行情一開始都沒有被尊重，我又何須為了閣下所擁護的理想戰死沙場？

牢騷後記

是的，我是個發完牢騷還要寫個後記的傢伙…

之所以沒有把牢騷用衛生紙擦擦，然後丟進馬桶沖掉，實在是來自於我最近除了和這個客戶接觸，也很巧地聽到了許多SOHO同業遇到的問題。

我深深感覺，其實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同業，都是認真敬業、對自己的工作負責到底的，相較於某些公司裡抱持養老心態的老人職員來說，SOHO沒有公司的大傘，稍有閃失就會擔心自己的一世英明受損，所以哪敢翹著二郎腿看報喝老人茶，或者不小心謹慎地看待工作？

不過這也引起我的疑問：這種心態是不是延伸出一種無底的恐懼，以致於讓遊牧工作者即使被剝削壓榨，也不敢開口議價或者爭取自己該有的權益呢？我對於談錢向來不會不好意思，一來我認為這只是一種立場的表達，我並不是「非要怎樣不可」的大牌或者紅牌；二來人在江湖，很多事情都是可以喬的，大家有商有量，我不過是覺得這是個可以溝通的point，那，就提出來吧！

真的沒有想到，有些同業聽到了會說：「哇！妳好敢喔！」或者「不管要我等多久，只要有收到錢，就很開心了！」其實我提出不管是稿費或者其他執行費用或者相關資源的協助，最基本的都還是來自於估算我自己的工作成本。

曾經有個朋友接了一本刊物，兩個月出刊一次，先別說主題企劃發稿收稿編稿校稿彩樣藍圖負責統包，叫快遞的錢還得自己出，客戶的救火要求和頤指氣使也要含淚照收，搞得最後腸胃功能失調，每逢截稿還有輕度焦慮症。但是我們幫她把工作時數平均費用算下來，竟然一個小時還不到七十元──不如去麥當勞打工還比較好賺，至少不用如此這般地傷神受氣。

剛出道的時候的確我也覺得有案子就該偷笑，是啦，人要常懷感恩心，不過不用把養家活口的工作做到身體搞壞、收支虧本了還面露微笑。

提出費用來討論，不是一定要發案單位聽我的，要是編輯們說「恐怕真的沒辦法，沒預算了。」，那我也不會多囉囌，因為在我心裡只是覺得這是一個討論，就算達不到我的目標也不傷感情或者合作關係，但是不用把「討論錢」當作是一種不可說的禁忌，工作本身難免勞心傷神，但何苦讓自己連領錢都覺得不勝唏噓？

加上這個工作一度讓我有in house的機會，當角色換過來，要面對SOHO的同業朋友們──我無法拿這種稿費條件來凹朋友，這也不會是一本雜誌的長久之計。

於是，我寫下這篇文字，以及這個不算短的牢騷後記。